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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出“好”戏

来源:桃之夭夭桃之夭夭 18年12月号A作者:飞言情

1.

我第二次见到陆止荇的时候,一度以为他要死了。

正是隆冬,我从车上下来,就见着自家宅院门口跪了个衣衫脏污破烂的人。他露在外头的手和脖子冻得通红,我皱着眉走过去,见着他的脸。

眉目精致如画,嘴唇丰盈动人,他微微抬起头,显露出的下颌骨性感撩人。

管家忙不迭地跑过来赔罪,朝我道:“小姐,对不住,让您瞧见了这腌臜人,我这就把他赶走!”

管家是早年就跟着父亲的老兵,拳脚不是一般厉害,他见拖不走陆止荇,就下手揍他。可陆止荇从始至终都没有哼出一句,他的嘴角溢出了血,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冷静和克制。

我大哥见陆止荇被打得不成样子,从我身后出来拦着,对他说:“你回吧。”

陆止荇终于说出了我听着的第一句话。

“班主让我来跟穆小姐道歉。”

声音低沉而醇厚,和戏子们戏台上流利婉转的唱腔很有反差。

“班主说,得不到穆小姐的原谅,我就不必回了。”

我笑起来:“你们班主好大的口气,这是逼着我原谅你?”

“不敢。”陆止荇从地上爬起来,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眼看向我,毫无温度,道,“穆小姐是司令爱女,身份高贵,止荇卑微如尘泥,穆小姐不原谅我是应当的。只是我已无处可去,唯有求得您原谅才有生路。”

我看着他那张脸,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日的情景就生气。大哥揽了我的肩,安慰道:“你的伤才养好,不必和他生气了,交给我处理,来,咱们进去,别受了风寒。”

我点头,没再给陆止荇一个眼神,进了宅子。

到了晚间,管家过来,在大哥耳边低声道:“那陆止荇还跪在外面,拖也拖不走,司令等会儿就回来了,看到怕是不好。”

我“砰”的一声放下刀叉,不悦道:“再把他关进牢里不就好了?我穆家的门是他想跪就能跪的吗!”

“丫头。”大哥沉声道,“不可任性了,最近风声紧,南边儿正盯着父亲手里的兵,父亲叮嘱我们谨言慎行,你忘了?”

“我就不信拿他没有办法!”

我披衣出门,晚间的奉天已经下起了雪。陆止荇依旧穿着单薄的衣裳,跪在雪地里,见着我出门,也只是眉眼淡淡地动了一下。

我见着他那副冷冷的模样就来气,一脚踢在他胸口,将他踢得蜷缩着身子倒在雪地里。

“你要是怕没有生路,我给你一条!张家大少新开了个场子,正好在搜罗好看的角儿,不过他开的场子是皮肉消遣的生意,你要是觉得自己受得住,我立马派人把你送过去!否则你就在这里跪死!你自己选!”

陆止荇的眼底终于有了波澜,他看着我,手抬上来,攥住我身上水光锃亮的狐皮披风。

“穆小姐,你这样惩罚我,不是因为我害你受伤吧?”

他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戏谑,像是戏台上才会流露出来的风情。

“是因为见着我,你就会想到阎大少对您的羞辱,对吗?”

我怒火中烧,他的话像猛然蹿起的烈火,燃烧了我的理智。我用足了力气,朝他的心窝子再踹一脚。

他猛然吐出一口血,软软地倒在雪地里,闭上了眼睛,没了生气。

2.

陆止荇到底还是没死。也许是他常年走南闯北,身子骨格外硬,在大哥叫来了医生、折腾了一夜后,悠悠转醒。

他躺在床上,面容苍白,转头呆呆地看着我。

我冷冷地说道:“你还有话要说?”

陆止荇看着床头的水壶,又看看我。

我起身,倒了一杯水,递到他嘴边。他笑了一下,又露出那抹迷人的气质来,我一气,就狠狠地倾泻了水杯,把他呛着了。

他猛烈地咳嗽,水从他脸上流下来,流到枕头里、被子里,我知道那样会很不舒服,总算开心了些。

他活该。

全奉天的人都知道我喜欢阎浩,他却非要拿阎浩来刺激我。

我父亲是军区司令,母亲是知名富商之女,我要权有权,要钱有钱。可惜这两样,都买不来我要的情和爱。

阎浩不喜欢我,也是全奉天都知道的。

为了躲开我,他今天约一个舞女消遣、明天找一个戏子玩乐。

三个月前,我生日那天,父亲举办宴会,阎浩却没来。别人告诉我他又去捧一个戏子的场了,我就忍不住了。

我找到阎浩的时候,他正和那戏子喝酒。我上去就把那戏子推开,却发现那戏子人高马大的,我根本推不动。我抄起旁边的板凳就朝那戏子砸去,那戏子灵活地一躲,我就被绊倒了,摔到了头,当场昏迷。

到后来迷迷糊糊地转醒,我才知道那戏子其实是个男的。不仅如此,阎浩从前找的挡箭牌——无论是戏子还是舞女,都是男的。

我一怒之下,又厥过去了,一屋子人哭天抢地。大哥盛怒之下,把那日的戏子——也就是陆止荇关了起来。

我慢慢地养着伤,好不容易才从阎浩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一点,陆止荇就跪在了穆家门前。

他不是找死是什么?

他那张精致的脸,也难怪我那日会将他错当成女人。

陆止荇终于止住了咳,舔了舔嘴唇,目光又看向我。

“穆小姐,我那日真不是故意的。阎大少要拉着我喝酒,我不敢不喝。我也不知道穆小姐下盘不稳,若是知道,我就是挨了那一板凳,也不会让您绊倒。我这种人天生命贱,借我一百个胆子,也不敢冒犯您。”

不知道是故意惹我生气还是没力气掩饰,他清淡的语气中带着浓烈的嘲讽。

我不想再见他,道:“你命大没死,这事儿就翻篇了,你回你的戏班子去,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眼前,告诉你的班主,让他滚回南方去。”

陆止荇第二天就走了,可事情并不如我想象的顺利。

才过了几天,班主就带着整个班子的人跪在了我家宅子外面,声势浩荡。

“求求穆小姐开恩,关外正在打仗,不要把我们赶回南方去!陆止荇这小子我们也不要了,我们把他送给穆小姐,您要怎么出气都行,求穆小姐放我们一条生路……”

我睁大眼睛看着随人群跪着的陆止荇,他抬头,对上我的眼睛,目光暗淡。

3.

我不得不收下陆止荇,原因是父亲正好回来了,见闹得不成样子,把我批了一顿。

大哥去了军营,没人护着我,我立刻在父亲面前认错,并承诺将陆止荇接进来当个仆人,给他一份生计,也不要求将戏班子赶到关外去了,快速平息了这一场纷乱。

父亲走了之后,偌大的宅子里,我和陆止荇大眼瞪小眼。

我冷冷地说道:“你们还挺有本事的。”

陆止荇低头:“得罪了穆小姐,班主知道奉天已经没有了容身之地,才冒险一试。”

我气极反笑:“你就不怕我报复?等到风声过去,我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。”

“穆小姐宅心仁厚,不会这样做。”他笃定道。

我并没有被他取悦,而是开始折腾他。

我把家里所有的活儿都交给了他。天一亮他就得打扫庭院;早晨要在我起来之前做好早餐;上午要陪着我做功课,端茶递水;下午把宅子里里外外都擦一遍……待到我睡下,他还不能睡,要双手浸在冷水中洗衣服。

但是陆止荇可能是属钢铁的,如此折磨,他不仅没有半分不适,一张脸还显而易见地红润了起来,更加好看。

他说:“踏踏实实干活儿,比在戏台子上唱戏,陪少爷、小姐喝酒好多了。”

我不信,他们这帮走南闯北的戏子,见多了人,也练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。

陆止荇用实际行动打消了我的疑虑。

在给我做早餐时,他稀粥油条和香肠面包各备了一份。

他说:“不知道穆小姐喜欢吃哪一样,就多准备了点。”

我故意刁难他:“这些我都不喜欢。”

第二天,桌子上的早餐样数就从多了十几份。

管家悄悄对我说:“陆止荇一晚上没睡。”

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心跳一窒,连忙转过脸去,不再看他。

让我没想到的是,陆止荇的手艺很好。食物奇迹般地抚平了我的胃,涌起一股暖流,安慰了我暴躁的情绪。

我指了桌子上的几个碟子,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:“以后就这几样轮着做吧,一次做一样就行,不要弄这么大排场了,传出去落个奢靡的名声。”

陆止荇点头应了,上来收拾碗筷,特地戴了手套。

我目光一闪,道:“把手套取下来。”

陆止荇惊异地看我一眼,缓缓地脱下手套,露出里面生了冻疮的手指。

“楼上有药膏,自己去涂。”我没好气道。

陆止荇躬了躬身,戴上手套继续收拾。

我忍不住,还是加了一句。

“以后不必用冷水洗东西了,我穆家也不缺这点炭火。”

陆止荇眼底滑过一丝笑,又飞快地收起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4.

父亲和大哥经常不在,一年十二个月,大抵有十个月,穆家是只有我一个主人的。

一个人待着就会无聊。从前,只要他们不在,我除了上学,就是和人约了打球、听戏,从不肯在家安分待着。

可是今年的冬天,我已经有一个月没出门了。

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我有些惊诧。

好友来拜访我,笑了一句:“看来那班主是给你送了个好玩物,让你都忘了和我们出去玩。”

我知道她口中的“玩物”指的是陆止荇。不知为何,听到这个称呼,我有些不舒服。

我转移了话题:“我只是受了伤后懒得动弹而已。”

陆止荇听着我们的谈话,眉眼都未曾动一下,淡定地上前,给我的背后塞了个靠枕。

我伸手调整靠枕,突然触到了他的手。

温热、光滑,那触感,很熟悉。

我猛然缩回来,脸上窜起一股热度。

好友还不知为何,问道:“阎浩要订婚了,你知道吗?”

“什么?”

我的心思被吸引过去。

好友告辞之后,我还消化不了这个消息。

我招手,让陆止荇坐过来。

我看向他的手。

陆止荇解释:“我是抹了和药膏一起放着的雪花膏,免得伤口皲裂,让你看了烦心。”

我想到自己手上和他手上浑然一体的味道,脸微微红了,转移了话题。

“阎浩的未婚妻是谁?你可知道?”

陆止荇目光晦暗不明,那一双凤眼左右摇摆,没有看我。

我威胁道:“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了,要是不说实话,我多得是办法整治你。”

“我是穆小姐的人,我知道。”他这句话带着暧昧的调调,像鱼钩一样,勾起我心底莫名的痒。

陆止荇适可而止,答道:“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同学。”

我沉默。

陆止荇坐过来,捧了个暖炉子到我手里。

“要是你难过,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,我不会说出去的。如你所说,我已经是你的人,只能听你的话。”

我瞪过去,举起炉子要朝他头上砸去,他却微微闭了眼,没有躲。

炉子最终没有砸到他头上,而是被我砸在了地上,里面的炭火倒出来,把地毯烧了个洞。

陆止荇缓缓地睁开眼,睫毛颤动。

“穆小姐在心疼我吗?”

我把靠枕狠狠朝他扔过去,丢下一句“才没有”,匆匆上了楼。

阎浩的父亲是副司令,在奉天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要订婚的消息放出来,就有人想讨好他。听闻他从前常去捧陆止荇的场,就带着重礼求到了我这里。

“……可否把陆公子借我一用,去唱几曲儿?”

我看向一旁岿然不动的陆止荇,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:“你愿意去吗?”

“止荇听您的。”

我忽而有些心疼,或许在过去漫长的时光中,他也很少有自己的想法吧。

“枪杆子里出政权”的时代,戏子就如漂泊的浮萍,命运不能自主的陆止荇,是否也有自己想过的生活呢?

我对他说:“你又没给我签卖身契,凭什么事事都听我的啊?”

“那我说了。”陆止荇看向我,“我不想去。”

那提着重礼的人当即就皱了眉:“你一个戏子,穆小姐是赏你几分颜面才让你自己做主——”

他话还没说完,就被我赶出了门:“你又是谁?敢做我的主!陆止荇不想去就不去,你管得着吗?”

那人和带来的礼盒一起滚了出去,我回过头,见陆止荇笑意盈盈地看着我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觉得自己很奇怪。听到阎浩订婚的消息,我应当是愤怒的、痛苦的。

可我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
晚上我做了噩梦,梦见四年前的那天,我在街上和大哥走散了,被人贩子捉住,被关在黑暗的箱子里。梦见自己又害怕又饿,梦见我在箱子的缝隙里看见阎浩带着几个兵经过,我使劲拍打着箱子。

梦里他没有如现实一样把我救出来,而是透过缝隙看了我一眼,手上牵了个女人,没有救我,扬长而去。

我被吓醒,慌忙下床,不小心打碎了窗边的水杯。

陆止荇进来,打开灯,愣了一下,然后把我抱起来,放在被子里。

我还是害怕,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袖,睁大眼睛看着他,急促地呼吸着。

陆止荇眼底惊讶之色一闪而过,他自然地抱住我,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头,用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安慰着。

“封岚、封岚,不怕。”

“不许……不许叫我名字……”

“不要逞强了,示弱也没什么,害怕也没什么,我都不会说出去。”他起身倒了一杯水,递到我嘴边,细心地喂下去。

翻涌的睡意席卷而来,我想挣扎,陆止荇却将我抱得更紧了。

他的声音轻轻地在我耳边响。

“累了就睡吧,不要再去想其他事了……

“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,接触了才知道,原来你这么可爱……

“一个人孤孤单单的,只可劲儿折磨我……

“其实待在你身边,比戏班子真的好太多了,我不喜欢唱曲儿,不喜欢他们看我的眼神……你不同,你不会把我当成个玩物……”

5.

自打那一夜过后,陆止荇像是突然间鲜活了起来。

他的眉眼有了笑意,整个人荡漾着春日温暖般的光。浇花的时候,甚至还会哼上一两曲儿,声调宛转悠扬,如云如雾。

我说:“现在可没人给你赏钱了。”

他回道:“我现在也不是在卖唱。”

他回过头,我们的目光相遇,谁都不肯服输地缠绕着。

最后是他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“穆小姐,你的帽子歪了。”

我的手下意识地扶了扶帽子,陆止荇已经走过来,低头看着我的头顶,伸出手,抚平了我的鬓发。

“其实歪不歪都好看。”他低声说。

我偏过脸,不想让他看到我脸上的红晕。

一九三一年的春节,父亲和大哥都回来了,见着打扮齐整的陆止荇,都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?”大哥悄悄问我。

“本来也不是他的错。”

“妹子,你太让我吃惊了!”

我横他一眼,转眼看向稳稳立在楼梯口的陆止荇,他朝我笑了一下。

整个春节,父亲和大哥都在为军备库武器丢失的事情发愁。我百无聊赖,只和陆止荇待在书房里看书。

春天,阎浩正式订婚,喜帖送到了我这里。我看都没看,就让陆止荇丢在了垃圾桶里。

夏天,日语学堂放假,我带着陆止荇去滑旱冰。本想借着有经验欺负他,他却很快就上了手,在我撞过去的时候及时抱住我,在冰上转了好多圈。

我头都快晕了,只感觉自己被他抱在怀里,只看得见他的脸,只听得见他的声音。

他对我说:“封岚,别怕。”

我们玩到九月才回来。我往床上一趟,黑甜一觉过后,起身没见着陆止荇的人影。

我习惯性地开始找他,光着脚,无声无息地将宅子转了一圈,见着后墙的葡萄架处搭了个爬梯,就爬上去,蓦然听见了两个交谈的声音。

一个是陆止荇:“……已经妥了,她不会再去打扰你……”

一个是阎浩:“想不到穆封岚喜欢的居然是你这种美人儿,早知道我就扮丑些了……放心,我不会亏待你,你要什么?”

“其实钱财倒无所谓,我还是之前的话,奉天弹药充足,如今南边儿——”

陆止荇的话没有说完,因为听了这些的我,脚下一滑,从爬梯上摔下来了。

6.

我只是扭伤了脚,外伤是其次的,内里的伤谁都瞧不见。

陆止荇跪在我面前,管家已经替我打了他十来鞭子,我看着他身上那些伤口,心隐隐地开始痛起来。

管家打他的时候,我没有去拦,不是恨他,而是没有力气。

我问陆止荇:“是阎浩给你的任务,让你来缠着我是吗?”

陆止荇点头。

“陆止荇,我是不是很傻,很好骗?你抱着我的时候、安慰我的时候、叫我名字的时候,是不是都会在内心嘲笑一句我傻?”

陆止荇膝行两步,手放在我膝头。“没有的事。”

我鼻子一酸,强笑起来:“阎浩的确找了个好戏子。陆止荇,从今以后你自己去找活路吧,我不想养你了。”

我起身,陆止荇在后面叫住我。

“穆封岚,为什么只要遇见和阎浩有关的事,你就不能有自己的判断呢?我是有求于他,所以答应他来缠着你。可是……可是我是真心的……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从南到北,从关外到关内,我都只是别人的一个玩物。你是最能糟践我的人,却没有糟践我……”

我努力克制着自己,没有转头。

陆止荇如野兽般低吼道:“你就这么忘不了阎浩吗?他不过就是救过你一次吗?”

“你不许再提他!”似乎是为了掩盖那些翻涌而上的情绪,我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原谅他,于是朝他大叫,而后逃似的出了门。

陆止荇很快就被我赶了出去。我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,纵然已经是努力平静了,可心中老觉得不踏实。

看着我长大的管家了解我,悄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:“陆止荇这些天没走,一直在外面站着。”

我发脾气:“要你多嘴!”

管家退了下去,我却忍不住,推开二楼的窗户,看见站在院墙外面的陆止荇。

他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衫,上面点缀了几条枝茎,身姿挺拔,站在那里好像就是一幅画。

陆止荇心有所感,抬头朝我望来。

他眼波盈盈如秋水,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,又仿佛在朝我讨好卖乖,求我原谅。

他用嘴型说:我错了。

还弯腰摘了路边的一枝花,朝我捧着。

我恼怒地关上窗户。

父亲和大哥答应了我十月前会到家给我过生日,我睡下前看了一眼日历。

1931年9月18日。

天气渐渐转凉,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还在想陆止荇站在外头不知道会不会冷、会不会饿。

我干脆起身,打算去找陆止荇,走下楼就听见“轰隆”一声——

外面火光漫天。

7.

陆止荇冲了进来,他的脸从未绷得像现在这样紧过。

他对管家说:“赶紧帮封岚收拾个箱子,我带着她走。”

“这是要去哪儿……外面是怎么回事?”

“快去!”陆止荇道,“刚才从北大营方向传来了炮声,肯定是日本人打过来了!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。”

“那父亲和哥哥……”

“你先跟我走!再晚就走不了了。”陆止荇稳稳拉住我的手。

陆止荇带着我出去,才发现大街上已经挤满了人。他紧紧抱住我,用他的身躯为我开辟了一条道路,朝郊外跑去。

我犹自迷迷糊糊,问他:“现在不是应该去火车站坐车北上避难吗?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?”

陆止荇在夜空下的眸子沉静得如深渊潭水:“北上虽然可以暂时避过战乱,但南下出国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
“什么?”我一时反应不及,不知道从前只知道唱戏的他什么时候有了成熟的军事素养。转过头,才发现他已经把我带到了奉天的军备库。

他娴熟地掏出钥匙,打开的军备库的门,穿过大仓,那背后停了一辆车。

他让我上去:“出了奉天,会有人接应我们。”

我没动,问他:“军备库的钥匙,你是从哪儿得来的?”

陆止荇看着我,抿了抿嘴。

我抓住他的衣领,他往前一倾,浓重的呼吸拍打在我面上。

“你不说实话,我就不走了。”

陆止荇道:“我是在抹冻伤药膏的时候发现的,放钥匙的暗箱子设置了密码,我趁着你大哥取钥匙的时候偷偷藏在窗帘后面,记住了密码。”

想到春节时候,父亲和大哥说起的军备库失窃事件,一股凉意蹿上我的胸口。

“你……你是故意的?”

“是。”

我彻底爆发了:“陆止荇,你骗了我第一次,还要骗我第二次?”

“对不起,封岚。”陆止荇抓住我,焦急道,“你要怎么打骂我都没关系,现在跟我走,好吗?”

“不!我为什么要跟你走?我才不要跟你走!”我眼中涌出泪来,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傻了,明明还在生他的气,却在他闯进来的一瞬间又重新相信了他,随他来到这里。

“我大哥和父亲会保护我的,我要去找他们,我为什么要跟你走?”我嚷嚷着,转身就要走。

“封岚!”陆止荇叫住我。

“你大哥和父亲就驻扎在北大营,他们现在……凶多吉少了,你不要去。”

我回过头,瞪大眼睛望着他:“我不许你诅咒他们!”

“对不起,但我真的不能让你去找他们。”

我摇头,捂住耳朵:“不……我不相信你了……我不会再相信你了……”

8.

我们在军备库的大仓里待了一晚上。第二天,我不顾陆止荇的反对,冒险到外面买了一份报纸。

头版头条上,司令父子葬身北大营的消息如滔天的恶魔,将我的五感一齐吞噬。

“封岚、封岚!”

再次有意识的时候,我已经在车上了。陆止荇正开着车,他给守城的军士看了一本证件,就出了奉天。

奉天城外,一个高阶军官递给陆止荇两张火车票,低声道:“陆公子,南京车站会安排人来接您,飞机也安排好了。”

我依旧虚弱,说不出话。

陆止荇低声对我说:“别担心,是我在喂给你的水里下了点镇定的药。”他摸摸我的头,道,“封岚,大敌当前,我们没有悲伤的时间了。”

我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。

陆止荇把我抱上了火车,对乘务员说我是他妻子。乘务员见他亮出的证件,似乎对他很畏惧,没有多问就为我们关上了车厢门。

我久久地盯着他的脸,问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他落寞地低下头:“一个戏子而已。”他把证件递给我,是一张南边政府的特别通行证。

“戏子需要偷奉天军备库的钥匙?陆止荇,你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?”

“我的确是一个戏子,我母亲也是戏子。”他叹了一口气,道,“我是陆主席的私生子。”

我大惊,直起身子来。

“南边政府的陆主席?”

“是。”他点头道,“我母亲是个玩物,见不得人,我成年后才知晓自己的身世。为了让母亲生活得好一点,我接受了陆主席……父亲给我的任务,来奉天做探子……东三省兵强马壮,南边攘内安外,他压力十分大。”

“你看我,虽然是陆主席的儿子,可还是活得如尘泥一般卑贱。”陆止荇精致的脸上染了一丝哀伤,他低头道,“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活人的人,我喜欢你……但我知道,我大概是不配的……”

我默默地看着他,抬手想抱住他的头,又放下了。

他突然抬头,看着我,问:“我算是救了你一命吗?阎浩救了你一次,你就喜欢上了他,那你会喜欢上我吗?你现在……还想着阎浩吗?”

他小心翼翼道:“不……不喜欢我也没关系,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,只是你别再想着他了。他不值得你喜欢。”

我说:“那你就值得我喜欢吗?别忘了,你可偷了奉天的军备库。”

陆止荇理直气壮起来:“如果不是我偷了一半军备库,北大营的轰炸声势也许会更大,死更多的人。”

我想到死去的大哥和父亲,眼泪扑簌地掉下来。

陆止荇轻轻搂了我在怀里。

“不要怕,父亲把我们送出国后,我就像从前一样,天天陪着你。你不是喜欢吃煎饼吗?我天天做给你吃……”

9.

火车要坐一天,因为白天睡得多了,到了夜晚,我反而没了睡意。

陆止荇在车厢了睡得很沉,那一杯被我放了安眠药的牛奶,他喝完了。

我出去,敲响隔壁车厢的门,见着里面的阎浩,他正朝我笑。

“你想通了?”

我点头。

“戏子无义,你早该想通了。”阎浩伸出手,道,“军备库的钥匙给我吧,我一定会把日本人赶走,为司令报仇的。”

我掏出从陆止荇身上掏出的钥匙,顿了一下,问:“你和你父亲都常伴我父亲左右,怎么我父亲和大哥死了,你们父子却安然无恙呢?”

阎浩一愣。

我缓缓露出一抹笑容:“阎浩,你那个在日本留学时候认识的未婚妻,背景不一般吧?”

阎浩神色一变,立马扑过来抢我手里的钥匙。

我早有防备,把钥匙往车窗外一扔——

“你疯了!”

阎浩扑过来就掐住我的脖子,我使劲挣扎,他却越掐越紧。危急时刻,车厢门突然被撞开,陆止荇一拳打在阎浩的脸上,把我救了下来。

我扑倒在陆止荇的怀里,紧紧地抱住他的腰。

阎浩倒在地上,看了一眼表,面色一变,朝外面跑去。

我说:“阎浩通敌,不能让他现在下车找到钥匙!”

陆止荇明白过来,朝外一个猛扑就拦住了他。

阎浩简直要哭了:“小姑奶奶,我不去找钥匙行不行?你让我离开这列火车!这列火车里有转移的政要,日本人要炸火车,只有两分钟了!”

我和陆止荇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震惊。

就趁着这个工夫,阎浩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,直直朝我刺来。陆止荇反应极快,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挡,刀锋入肉。

他忍着痛,将阎浩的手扳到背后,把匕首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。

我看着陆止荇手上的血,心疼得无法言说,只能慌张地捂住他的伤口,问:“有没有事?快!你放了他,我给你包扎一下!”

“不行!”陆止荇依然奋力压制住阎浩,额间已经暴起了青筋:“他不会放过你的,他们父子害死了你的父兄,只要他活着,就会对你斩草除根。”

他盯着我:“我不能再让他活在这世上!”

火车依旧行驶着,车厢动荡,阎浩再一次从陆止荇的手里逃脱掉。好在陆止荇追上去,在车门口制住了阎浩。

“就快爆炸了……”陆止荇道,“你先趴在火车外面,等到外面是平地的时候再跳。”

我点点头,赶紧趴在外面,然后朝陆止荇伸出手。

阎浩和陆止荇依然拉扯着。陆止荇双手撑在车门两边,阻止阎浩跳车,阎浩也死死地制住了他,现在两个人谁也动不了。

陆止荇望着我,突然说:“封岚,有件事情,我想对你说实话。”

“四年前你走失的时候,是我发现的你……那时候我在一帮混混中过日子,偶然见到了他们把你锁在箱子里,才去找了个军官,让军官把你救出来……”

“我本来是想,我这样卑贱的人,是没资格做你的恩人的,可是……”他回头看了一眼目眦欲裂的阎浩,声音里怒气尽显。“可是阎浩这样的人,更没有资格。以后你能不能只记住我,忘掉他?”

“好!好!快过来!我们一起跳车!你还要和我一起出国,你自己说的,别又骗我了!”我内心充满了惊恐,此刻只想牵住陆止荇的手。

“那你喜不喜欢我?”陆止荇的眸子出现了点点水光,在夜色下格外动人。

我大力点头:“喜欢!我喜欢你!我们要一起活下去,好吗?”

他伸出手,却是把那张特别通行证放在了我口袋里,然后将我的身子往外一推。

“听话,你先下去,我随后就来。”

我被他的大力一推,摔落在铁轨旁边的草地里,那一句“就算阎浩死不了我也不想失去你”就飘落在了风中。

我站起来,火车已经开走,我死命地喊:“陆止荇!快跳车!”

远去的车厢外,陆止荇终于摆脱阎浩,一手抓住了车门外的把手。

我的笑容扬起来,比画着让他动作快些。

他也远远地朝我一笑,只是还没等我看清他眼底的阳光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——

所有的喧嚣都消失在了火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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